初二那年,我举报了我的班主任

到了初一的下学期,我已经变成了所有老师心中最无视的渣滓。

李光明是我的初中干主任,人很干瘦,眉毛很浓,一双黑亮的眼睛极其有神,因为他的名字和眼睛,我们班有人给他取了外号,亮亮虫。

亮亮虫是我们当地的方言,翻译成普通话就是萤火虫的意思,不过我们也倒没有真的把李光明比喻成萤火虫,毕竟萤火虫太过于浪漫与美好,李光明显然没有达到这个标准,我们只不过是觉得,这种称呼对他最合适罢了,这就好象是我们会把一个叫做张子韩的同学称呼为獐子精,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人叫做猴精一样,亮亮虫和獐子精与猴精本质上的形成并没有什么差别。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我都特别会伪装自己,因为彼此都不认识,不知晓对方的过去,所以可以尽情的表演,我最喜欢的,是扮演成一个乖乖听课地好学生。

亮亮虫讲的每节课我都会很捧场,他讲题的时候会停顿一下,然后这个时候我就会不失时机的接上一句,这个时候亮亮虫就会点点头,继续讲下去,从他满脸的微笑可以看出来,我这套对他很是受用,每当他讲到关键处,总会扫视全班一眼,这个时候我则会配合出一双听的极其认真眼神凝视着黑板,然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让亮亮虫以为我听的很是认真,很捧他的场,而我本身就是最温润的圆脸,长者一张人畜无害的好学生脸庞,这更是给我的表演加了不少分。

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快一个月,终于月考了,不出所以然,我的分并没有亮亮虫想象的那么高,在紧接着的家长会结束后,我看见我妈跟亮亮虫在一起谈了很久,后来回家后我问亮亮虫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妈说亮亮虫连着叹了好几声气,他觉得他对我的期望太高了,导致他最后看到我的成绩时才那么失望,他最开始觉得自己遇到的一个好苗子,没想到最后竟成了这样。

我妈说,孩子,你可要好好努力,你们李老师挺看好你的。

我从小就是一个成绩游走在班级末位的人,从来没有老师在乎我,或者是看中我,我万万没想到被我嘴中叫做的亮亮虫竟然是这般看得起我,我当时还愧疚了好久。

十二三岁的少年,并没有那样细腻的心思,我很快把对亮亮虫的愧疚抛到了脑后,同时也因为月考的不理想成绩加剧了我回归我真正的本质,我开始在上课的时候不听讲,偷偷地把耳机插进 MP3 里听着当时最流行的港台情歌。

到了初一的下学期,我已经变成了所有老师心中最无视的渣滓,他们不管我在课堂上的所作所为,我睡觉也好,玩手机也好,只要我打搅他们上课,他们就会跟我保持最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

但是亮亮虫还会管我,每当查出我没有完成作业的时候,他便会在放学后把我叫到办公室补作业,每当我全部完成的时候,已经是繁星漫天,看着天黑了他又会骑着他的破摩托送我回家。

当时的我正处于叛逆的年纪,我丝毫不懂得亮亮虫对我的好,我甚至没有对他说过一句感激的话,我只觉得他在跟我作对,我开始诅咒他,开始盘算着怎么给他一点回应。

多年之后,我才觉得为了学生而牺牲陪伴自己陪家里人的时间的老师是多么伟大而值得敬重。

我从小就有流鼻血的症状,用当地话说就是破鼻子,空气稍微一干或是天气太热太冷都会成为我流鼻血的诱因,所以每个月我总有三四天流鼻血,我的身上则随时带的卫生纸,同学们会在底下戏称我大姨夫来了,因为长期流鼻血的关系,我总是脸色很苍白。

每当我流鼻血的时候,我就会冲到卫生间,因为我很不喜欢血沾在自己的鼻子上或者是脸上的缘故,所以我会打开水龙头把水一把一把的往鼻子上浇,血液和水混合之后会把水染成红色,然后下水道以一片血流成河的感觉,有时候亮亮虫看到我流鼻血则会走过来帮我拍拍背,用冷水浇到我的脖子后面,希望能尽快止血。

后来,亮亮虫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个偏方,告诉了我妈,我妈又惊讶又感动,于是说着今年一定要去李老师家里拜年感谢。

我第一次去亮亮虫家的时候才知道他家原来就住在学校,而且就住在学生公寓的下面,我当时有些震惊,我没想到他的经济条件比我想的还要糟。

我是山城人,梯子很多,上坡很多,山很多,我们学校的学生公寓则建立在一座长长地阶梯上,顺着阶梯两边便是一座座小房子,亮亮虫一家人便住在这里面。

亮亮虫显的兴致很高,招呼着我们进来,然后让我坐在他们家床上,因为唯一的一个小小的沙发坐下三个成年人之后便再也坐不下了。

整个房间是一个小小的单间,大约三十四平方米,最里面是厕所,然后靠着墙放了一张床,天花板上拉了一根绳子挂了一张布把床挡了起来,外面则是沙发,电脑,打印机什么的,一个房间内,连一个电视都没有,厨房则是在阳台上。

父母当时压根也没想到亮亮虫家里这么小,顿时觉得很不礼貌,觉得会让亮亮虫很不好意思,亮亮虫像是察觉了,倒是没有觉得尴尬,大方的说着现在已经存了不少钱,已经在附近购买了一套二手房,不过还在装修,得有段时间才能搬进去。

亮亮虫有一个儿子,六岁,已经读一年级了,见到我们很是懂事的给我们倒茶喝,我妈连连直夸他懂事,走的时候我妈悄悄塞给他一个红包,让他买点好吃的。

过年之后很快就开了学,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德行,上课睡觉不写作业,而亮亮虫则一直跟我作对,我睡觉的时候他会猛地拍桌子把我惊醒,然后责令我站在最后面站着上课,不写作业也会把我让我在放学后留下来把作业写完再回家。

亮亮虫说:你也看到了,我就住在学校,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和你周旋。

我气愤的快要爆炸,但是我却无可奈何,而且亮亮虫的做法得到了我父母的大力支持,我对亮亮虫的恨意越来越深。

我终于在一个上午爆发了,那天凌晨我偷偷跑出去上网,然后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家,一晚上没有睡觉,第二天一进教室就开始呼呼大睡,亮亮虫把我拎到了办公室让我好好反思,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会那么气愤,竟然跟他对着干起来,大吼一声便挣扎着执意要离开办公室,但是被亮亮虫挡在了门口,他很是气愤,抬起手来准备给我一耳光但是最后还是停了下来,他那一双长满茧子的手捏住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为什么这样不听话,我能感受到亮亮虫真的生气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很凑巧的是,那段时间我正流着鼻血,经过他这么一刺激,鲜血从我的鼻孔里流出来了,一滴滴的溅落在地上,亮亮虫见我这样一下子便没有脾气,招呼让我去洗手间去清洗一下。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想法,办公室就我两个人,没人看见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低落在手上以及地上的斑斑血迹,我突然生出一个罪恶的想法。

我想着很早之前就想报复他,这次是我报复他最好的机会,于是我鬼使神差的来到了校长办公室,声泪俱下的告诉校长亮亮虫打了我,校长看着我满脸的血迹与恰好好处的可怜表情气愤不已,立即通知了年级主任。

很快,亮亮虫被停课,我的父母被通知来到学校。

我父母倒是很清楚我的情况,坚信亮亮虫不会打我,于是给学校求情,说我本身就有流鼻血的毛病,希望学校网开一面,但是当时固执我却一口咬定就是他打了我。

我至今忘不了亮亮虫的眼神,那是一双无奈又委屈的眼神,原先的有神的眼睛变得灰蒙蒙的一片,原先挺立的身体变得微微佝偻,他低下头去不再看我,我想他应该很失望。

那天晚上我度过了一个很艰难的晚上,我的老师亮亮虫对我很失望,我的父母对我很失望,就连我自己突然也对自己变得很失望。

亮亮虫管我全是对我好,我怎么能这样对他?

那一整个晚上我都在接受良心的谴责,我怎么变成了这种人?

后来,学校扣了亮亮虫半年奖金,而他也被停职一个星期接受反省,那一个星期我过的很轻松,我逃课,不写作业都没人管了,我也没有看到亮亮虫。

我时常一大早就出门,然后进网吧上一个小时网之后飞奔到学校,但是有一天早上我碰到了亮亮虫,他正带着一摞书走向教室。

他也看到了我,我顿时紧张进来,不敢看他的脸,我知道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脸见他,我正准备快速走过去的时候他却开口了。

“怎么迟到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感情来。

我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撒了个谎说路上堵车了,准备敷衍过去后赶快离开。

“噢,这样啊。”亮亮虫若有所思的点点了头,“你吃过早饭了吗?”

“呃呃…我…还没吃….”我随便说了一句,我想赶快离开,一秒也不想要多呆。.

“那你先去吃早饭吧,不吃早饭容易得胃病。”

我被震住,我完全不知道亮亮虫会对我说这种话,尤其是在我污蔑了他之后,我突然流出眼泪来,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位老师这样对我,我突然很憎恨自己去污蔑了亮亮虫,我伪装起来的无所谓终于在这一刻崩塌。

“老师…我…我…没有钱。”我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眼泪大滴落下开始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没事,我请你。”

我终于失声哭了出来,一种巨大的悲伤开始在我的心脏里蔓延,我知道这是我的良心再对我进行责罚。

亮亮虫顿了顿,眼神终于有了一点神采,他缓缓抬起手来,放在我的头上轻轻的拍着,“老师知道你不是真的坏。”

总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课堂上睡觉,再也没有不完成作业的情况,我开始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好孩子,虽然亮亮虫讲课的时候我也会像往常一样跟他互动,但那却是真心实意不做作出来的。

我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想起从前的亮亮虫,心底总是会泛起一阵温暖,感谢在我最叛逆的年纪遇见了一个这么好的老师。

谢谢你,亮亮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