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 100 个女人之后

他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抖腿:“你知道我睡了多少个女人吗?”我犹豫地伸出一根食指,配上虚晃两下的拳头:“那个,难道是,这个数?”他一摊手:“老实说吧,我没数,但肯定超过这个数。”

四宇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在同龄男生还在谈青涩的恋爱做理想的梦时,他就已经驰骋情场,所向披靡了。即使后来他一度被可乐炸鸡泡的虚胖,也无损他对女人的魅力。在他 23 岁那年,他自称已睡了 100 个女人。

十年前,英国。我住在离大学千米外典型的英式小楼里。每天上学时,我和室友大概需要步行 15 分钟到学校大门。学校很大,从大门到教室,又需要走个 15 分钟。在我们疾步走在英伦小道上时,经常会有一辆银色奔驰车从身边飞驰而过,这里面坐着的就是四宇。我们认识于某一节选修课上,后来因被安排在同一小组演讲而变得熟悉。因为我们两个谁也没瞧上谁,后来竟跨越性别成了知无不言的好友。

这是他的故事。

天微亮,晨光如醺。

四宇睁开了眼睛。他疲软地躺在陌生的床上,全然忘记了身边还睡了一个人。他从天花板开始看起,视线依次滑过对面的衣柜、书桌、书桌上的化妆品和地上散落一地的衣裤。他揉了揉太阳穴,想用左手撑着起来,却被右手边的动静给吓了一跳。身边有人挪动了下身体。他回头一看,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女人。

她没有卸妆。此刻她的眼睛周边像是糊了的锅碳,粘着睫毛和眼屎。皮肤在初升太阳的映照下,泛着油浮着粉,毛孔微张、肤色不均。然而昨夜在酒吧里的她可是艳光四射、光彩照人,这也是四宇酒后跟她缠绵的原因。

四宇此时有些泛呕。他看过去像是酒量很好的人,然而实际并不是。在他刚出国的那会,他也算得上是块鲜肉。浓眉大眼高个头,长的俊俏穿的也潮。虽然他皮肤偏白稍显奶油不符合许多西方姑娘的口味,他也并未做什么改变。因为他是个很专一的人,永远追求着同一个类型—— 中国姑娘。经验告诉他,她们好他这一口。

四宇不知为何他到了女孩房间里,也不记得他是怎么来的。他甚至都快忘记女孩在酒吧时长的样子。他只是觉得胃不舒服,浑身乏力。于是,他蹑手蹑脚拾起了地上的衣服,准备全身而退。

他高估了女孩的睡眠质量。在他正要撤退时,女孩子一个起身,撩人的声音悠悠响起:“要走了?”

他“嗯嗯”两声。

“我以后怎么找你?”女孩子余情未了,决定主动出击。

他甚至都不愿再看女孩一眼,决定直接摊牌:“不用了吧,我以为这只是个一夜情。”

凝固的空气裂成了碎片。他在女孩咆哮之前飞出了房门。

他习惯了女孩们柔软的肉体,却仍不习惯她们的怒视、尖叫和哭泣。

在我到达英国的那年,四宇出国已经八年了。

八年,抗日结束了,而四宇还在飘荡。

刚出国的那会,他才 16 岁。去的也不是英国,而是澳大利亚。从他记事起,父母就不停地忙碌,从建材到家电,又到后面流行的民间金融。四宇其实并不十分了解父母在做什么,他有时也懒得了解。无论父母做什么,他们都是“为了他”。有时他觉得他父母是天下最好的父母,因为他什么都有。别的小孩可能需要优异的成绩、特殊的节日,甚至一顿哭闹才能要来一个礼物,而他不用,他想要什么,他们都会给他买,何况他也算懂事,从未要过价格夸张的玩具。然而有时他又觉得空虚,非常空虚,因为他根本不知自己究竟热爱什么、未来又想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大概他的父母知道。那时出国留学风气日盛,他们也跟了风,把四宇安排到了墨尔本,那里有他的一个亲戚在。我猜,他的父母应是寄望四宇学好英语、开阔眼界、广交好友,未来可以更好地接班家族生意。而四宇说,奶奶去世了,他们是没时间管他的学习了。

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四宇不是不惶恐的。虽然他并不喜欢功课繁重的国内高中,但是离开了熟悉的故土,孤身一人来到说着鸟语的洋人的世界中,他的内心是退缩的。在夹杂着紧张、忐忑、害怕和新奇之中,他踏上了澳大利亚的南土地。

刚到墨尔本时,他需要修读约半年的语言。由中介安排的语言学校,进去一看竟大半是国人。如果那时,他遇见的是一个发奋念书的人,有可能便朝着“澳大利亚梦”的方向走去。然而,四宇遇见了一个比他家还要有钱的人,还是个非常会玩的人。

那个人,后来成了他最好的性启蒙导师。

四宇管那个人叫本。本在国内勉强读到了高三,可实在是熬不下去了,便主动提出去国外留学的办法。那时,留学生群体内也分两拨人,一拨是又节约又打工,一心想要学成镀金,或者回国找个好工作,或者留在澳大利亚。还有一拨,是像本之类的,目标清晰,就是享受当下。

本比四宇大两三岁,又早一个月来,四宇便喊他哥。异乡认的第一个哥,带着四宇看了人生第一部 A 片,地点在本的房子里。

那是一部岛国片,女主肤白貌美、身材婀娜。至于男主,四宇始终没看清他的长相。一个来自中国的少年,在澳大利亚的土地上,看了一部情节简单粗暴的日本动漫。本有一张大容量的光碟,里面储存着丰富的资源,他说如果四宇需要,他可以倾囊相授。说这话的时候,本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年少的四宇害怕离群,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有个归属,而本是最接近他的人。在澳大利亚的时候,四宇便成天跟在本的身边。他很快转变了性格,从刚来的局促沉默,装成了轻佻浮躁。因为相处的同伴几乎都是华人,四宇的英文并没有显著长进。更准确地说,他的学术英语没有长进,然而骂人的口语倒是学了不少。

本有句口头禅:“Fuck 你妹啊。”四宇虽然还没有实战经验,也是学了去。

在四宇快 17 岁的那年,一个 14 岁的澳大利亚姑娘跟他告了白。四宇说,那小姑娘的爱情来得如夏日雷雨一般猛烈,在四宇跟着本在海滩边玩了回冲浪后,小姑娘便看上了他。

一般来说,女孩子都会偏向喜欢本,因为尚未成年的四宇有些娃娃脸,在外国人的眼里看过去实在是太小了。这是第一次有姑娘向四宇表白,还是个白人。

那天晚上,小姑娘拿了妈妈的化妆品化了一个成熟的妆容。本来女孩的睫毛就又长又卷,睫毛膏一涂,就成了展翅高飞的蝴蝶。然而四宇最终临阵逃脱了,他说:“14 岁啊,实在是太小,下不了手啊。”

本看不下去,决定带四宇开开荒。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把四宇内心想要说的真话给抖了出来:“什么太小,就是嫌弃人家是个女鬼佬!”

四宇内心还残留着一丝美好的幻想,他想找个心爱的姑娘一起开荒。可是,本那张光碟如同潘多拉魔盒一般,朝他伸着诱人的手。他确实是有些等不及了,右手已经无法满足他。四宇觉得本说的也没错,在心爱的人出现之前,他先积累点垦荒的经验才能更好地满足对方的需求。本还说,女人是不会因为男人经验丰富而离开的,却只会因为无法满足而离开。

本不过 20 岁,有时讲话幼稚有时又老道。四宇不知他是哪学来的,但反正不是学校里。那一天,本在家里开了一个轰趴,叫了一堆朋友来,这其中当然也有一些漂亮的中国女孩。那天晚上四宇玩得很嗨,他不胜酒力却硬是逞强。等他醒来的时候,他的第一次就这样懵懂地失去了。

按照正常流程,应是心动、表白、牵手、接吻和上床。然而对四宇而言,他直接大步流星飞跃到了终点站。在他早上醒来的那刻,他竟感到怅然若失。

他不肯说具体的细节和女孩的相貌,他只总结了几个字:“空虚死了。”

不知怎的,内心越空虚,肉体越焦躁。从那时开始,四宇开始了荒淫无度的日子。他仍住在亲戚的家里,有着名义上的监护人,然而他的思想和行为又是自由的。亲戚毕竟跟他隔了一段距离,无法管束他的一切。他跟女孩们保持长长短短的关系,这关系的基础便是性。

我无限感叹地问过他:“这么多女人,难道没一个发展成正常男女朋友的关系?”

他说有啊,有些成了公开的女友,然后不知为何,关系总是不能保持长久。他总是在肉体上想要索取,却在精神上鄙视那些女孩。这可能跟他们相识的原因有关系,从一夜情发展出来的爱情总是百味杂陈。

有时他看见正常的留学生情侣,心里也会滋生一点羡慕。不是所有的留学生都有资本可以为所欲为。有时一男一女若是彼此看上眼了,便容易同住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烧饭一起生活,相互鼓励彼此扶持,这种平淡却甜蜜的类夫妻生活让四宇在清醒时显得更加孤独。然而他已经很难改变了。在澳大利亚的日子里,他沉溺在 A 片、一夜情和与本出去浪荡的日子里。他见过本同时交往好几个女朋友,也经历过一个老外组织的社交派对:一群人 AA 制到一艘游艇上,男男女女纵酒狂欢,最后大家都脱了衣服,场面不堪回首。

在这样的生活里,四宇的成绩自然好不到哪去。来澳一年半,却连独自去医院看个病都有难度。四宇自己去看过一次,面对医生的时候,他的舌头竟然打结,最后只能用手指指难受的部位,然后像个幼儿园小孩一样说:“这里,这里,疼。”

澳大利亚的生活最终结束在一场东窗事发后。本后来玩得越发开了,他沾染上了赌博和大麻,花钱无度,最终惊动了家里,被勒令回国。同时,四宇的父母来澳看望他时也发现他的英语竟然还无法到达能解决日常生活的程度。他们开始反思让四宇小小年纪出国的弊端,最终下定决心让四宇回到国内。

从那以后,四宇再也没见过本。四宇说,当他下了飞机看到中文字迎面扑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当我跟四宇熟悉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微微有些发胖了。因为澳大利亚辍学的那一段关系,他虽跟我同个年级,年纪却比我们大两三岁。英国的食物实在是糟糕,而四宇自己又不做饭,可乐炸鸡让他开始膨胀。

随着身体的变化,他的体力也开始下降。跟十几岁青春年少激情无限的岁月相比,他二十多岁的身体竟然呈现老龄化,每每打一段球就累得气喘吁吁。熟悉了之后,他并不避讳自己流连女色之事,有时候还自嘲:“胖了,有心无力了。”他开始固定一个女友,一见就是四宇喜好的口味,名模身明星脸。但是他貌似并不真正地爱她。他会炫耀女友的美丽,但同时嘲弄她的智商。这让我的另一个女性朋友频频讽刺:“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还敢嘲笑别人?”

在他跟那个女孩交往三个月之后,他甩了那个女孩,然后有好长一阵子身边没见着女人。有好多次,我竟然在图书馆可以见着他,在以前那是不可思议的。我主动联系了他:“大哥,采访一个呗,告诉我们你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秘籍。”他当时葛优瘫坐在沙发椅上,把半瓶可乐咕噜咕噜灌进了肚子里,然后舒服地打了一个响嗝。

他转动着椅子:“想听真话?”

我点头如捣蒜。

他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抖腿:“你知道我睡了多少个女人吗?”

当时我只知道他艳遇频繁,还不知道他在澳大利亚荒唐之事,于是一连串数字通过一种简单的公式从脑海里飞快计算出来。我犹豫地伸出一根食指,配上虚晃两下的拳头:“那个,难道是,这个数?”

他一摊手:“老实说吧,我没数,但肯定超过这个数。”

然后他拿笔头敲桌子:“没劲,真没劲了。”

他告诉了我他在澳大利亚的生活。他说,他很久以前就开始厌烦跟不同女人约会打炮之事了,但是他停不下来。就如同吸毒一样,明知其罪恶,但一旦上了瘾,从心理上就很难戒掉了。在澳大利亚那段时间,他是跟本这样的人相处,就如同吸毒者与吸毒者相处一般,哪怕从戒毒所出来,也会很快再复吸。当时他满脑子就想着那个事,所有的空虚寂寞在高潮那一瞬间烟消云散,然而天亮后一切又回归原样。

他自己也觉得讽刺,交过那么多女友,睡过那么多女人,然而到现在,问他真爱是什么感觉?他答不上来。他睡过的女人们,有些说爱他,有些也无所谓。爱他的粘他的,他心生厌倦。不爱他的而跟他睡的,也不会只有他一个男人。所以,“这个世界是很复杂的,书呆子不懂。”他又打开一瓶可乐。

真正的留学生生涯其实是比较苦闷的。要用非母语的语言跟本国人一起演讲,写无止境的论文,如果想留下来,还有面对更严酷的竞争压力。在我们就读的英国小城,下午五点半大多数商店都关门了,甚至周日整条商业街都不开放,一到晚上,往往只有酒吧灯火通明。有些人选择苦读、有些人选择打工、有些人选择旅行,有些人选择在酒精中沉沦。最后四宇叹了叹气说道,“我想回国了。”

我能感觉到,四宇慢慢地改变了。离大四毕业还有一年,他就已经开始努力地寻找国内外企的实习机会。他说想先去外面多锻炼下,再继承父母的生意。当四宇的父母得知他归国的想法后,也帮他积极地穿针引线。大概是年纪越长,越想念一家团聚的时光。

四宇没有拒绝父母的帮忙。出国八年,他已褪去了年少叛逆的心态,开始以另一个角度开始理解他的父母。毕竟没有父母当年的拼搏,他不可能有那么好的生存环境。我更多的在图书馆和上学的路上看到他。虽然四宇平常看上去吊儿郎当,但是毕竟在国外日积月累的语言锻炼,只要他开始认真读书,他的毕业成绩不会太差。

由于我交换生的身份,大三学期结束后,我便和一起交换的同学们先回了国。初回国那会,我还会上 Facebook(脸书)去看看以往同学的动态。四宇很少晒图,大多晒的是一些转发文,譬如鼓励人的鸡汤,或者有关专业的知识。以前寻欢作乐的图片被他删得一干二净,像是要跟以往彻底做个了断。后来随着时光流逝,我很少再翻墙去国外网站,也忘了脸书的账号密码。四宇这个人,随着新旧事物的交替,慢慢成了回忆。

只是每当看到类似小留学生在国外生活的新闻时,我会想起四宇这个人。我想起他那天说的另一段话:“我以前一朋友前不久给我留言,本他爸被抓了。家庭说倒就倒了,朋友说散就散了。没劲,哎,真没劲。我不想再这么过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不知四宇如今是否已到彼岸。